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花园里那个拥抱，像潮汛冲开了沙堤——相柳心里积着的记忆，没再堵着，却也没顺顺当当淌成河，反倒像退潮时的滩涂，露一会儿旧痕，又被浪盖一会儿，磨得他连呼吸都带着轻颤的疼。
他还是常静着，却静得不一样了。以前是玄铁似的冷寂，现在是浸了水的棉，沉得慌，却软了边。坐在窗边矮榻上时，指尖总摩挲陶埙的裂纹，浪声从窗缝钻进来，指节会悄悄蜷一下；小夭端来掺了甜海果的药茶，他不再是抬手就接，会先望她一眼，目光里的倦像蒙了层雾，却能看见底下藏着的、想靠近的软。
偶尔，记忆的碎片会冷不丁撞上来。那天小夭在偏厅晒海艾，香气飘进内殿，相柳突然攥紧了桌布，指节泛白，额角的青筋绷起来——他想起辰荣山的药庐，也是这股艾香，混着血腥味，他躺了三天三夜，小夭守在旁边，眼睛肿得像桃。小夭听见动静跑进来，没问怎么了，只蹲在他面前，轻轻把他攥着桌布的手掰开，用自己的掌心裹住，慢慢揉着：“老阿婆说海艾晒透了能安神，我多晒了些，往后给你做个艾枕。”
她不再绕着过往走，却也不硬拽。相柳陷在沉默里时，她就坐在对面捣药，石臼撞得轻，怕吵着他；他被碎片扎得难受时，她就哼《黍离》，调子软得像哄孩子，或是捡清水镇的趣事说——说老木总赊酒，被掌柜追着要账；说麻子串子编的渔网总漏，却嘴硬说是鱼太滑。不说箭雨，不提梅林，只捡最软的片段，像用细沙，慢慢把记忆的坑填实些。
相柳开始主动找她“要答案”了。不是追问，是带着点怯的、怕记错的试探。
那天小夭整理草药，他突然开口，声音飘得像风：“清水镇西街……是不是有棵老槐树？”说这话时，他没看她，目光盯着窗外的榕树，喉结滚了滚，像在比对记忆里的影子，“夏天开白花，落一地，踩上去软乎乎的。”
小夭手里的药筛顿了顿，筛子里的海金沙洒了两粒在石桌上。她蹲下去捡，指尖蹭着石缝，才压下嗓子里的酸：“是，老槐树粗得要两个人抱。老李头总在树下卖糖人，你还跟他赌过——说他捏的狐狸不像，要他赔你一串山楂糖。”
相柳的指尖停在陶埙上，没动。过了会儿，他轻轻“嗯”了一声，声音低得快被浪盖了，可小夭看见，他垂着的睫毛，颤了颤——那是想起来了，哪怕只有一点，也是真的。
有一日，小夭给药罐加蜜，蜜液滴在罐沿，亮晶晶的。相柳突然望过来，目光落在她手里的蜜罐上，指节在膝头轻轻敲：“你喝药……总怕苦，要加很多蜜？”
这话像根细针，轻轻扎在小夭心上。她抬眼，看见相柳的紫眸里，没了往日的空，竟晃着点清晰的疼——那是记着她怕苦的模样，记着以前给她递蜜饯的日子。她点头，声音有点发颤：“是，你还笑我，说我比小孩子还娇。”
相柳没说话，却伸手，指尖碰了碰蜜罐的边，温的。他的嘴角，几不可察地软了一下，像被蜜液沾了点甜，没再绷着。
这些零碎的缺认，像滩上的贝壳，捡一个，就多一点亮。小夭知道，相柳在试着把“柳相”的壳，和“相柳”的魂，慢慢拼回去——哪怕拼得慢，哪怕偶尔会错，也是朝着她的方向，一步一步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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