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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哥所的凝重尚未消散，宫墙之外的马厩已被一层无形的阴霾笼罩。春日的晨光透过格窗斜斜切入，在满地草料上投下斑驳光影，空气中混杂着干草的青涩、豆粕的醇厚，还隐隐飘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潮湿霉味，寻常牲畜的气息在此刻竟透着几分诡异。负责喂养八阿哥坐骑的白马厩旁，几名驯马太监垂首侍立，见进忠带着侍卫步履铿锵地赶来，皆吓得脸色惨白，膝盖一软便齐刷刷地跪倒在地，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“把昨日给八阿哥那匹白马喂的草料全部拿来！”进忠的声音如同淬了冰，凌厉的目光如刀般扫过众人，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一名年长的太监连忙爬起身，双手颤抖地从墙角抱来一个半满的草料袋，袋口松散的干草滑落些许，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。进忠示意身旁的侍卫接过，随即从怀中取出一方素色绢帕，小心翼翼地捻起少许草料，凑近鼻尖轻嗅。眉头瞬间拧成一团，这草料中除了常规的干草与豆粕香气，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异香，那香气带着几分辛辣，钻入鼻腔便让人隐隐不适。
“去请太医院的人来！”进忠沉声吩咐，语气中透着不容延误的急切。侍卫应声而去，不多时，太医院的医官便提着药箱匆匆赶来。医官接过草料仔细查验，又取出银针插入草料中轻轻搅动，片刻后拔出，银针尖端竟泛起一丝乌色，触目惊心。
“回总管，这草料中掺了‘狂兽散’的药粉。”医官语气凝重，声音压得极低，“此药性子烈，少量便能让牲畜狂躁失控，失去理智，若剂量过大，甚至会令其力竭而亡，绝非寻常之物。”
进忠脸色骤沉，目光如炬般转向那名负责喂养白马的小太监。那小太监名叫小何子，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，此刻正趴在地上，浑身颤抖如筛糠，单薄的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可怜。“是你喂的马？这药粉是怎么回事？从实招来！”
小何子连连磕头，额头撞得地面砰砰作响，很快便渗出细密的血珠，声音带着哭腔，断断续续地辩解：“回总管，奴才……奴才真的不知道啊！昨日的草料都是按往常的规矩从库房领取的，奴才只是照着吩咐按时喂养，绝不敢私自掺任何东西，求总管明察！”
“不知道？”进忠冷笑一声，眼神中满是怀疑，“这马厩平日里只有你负责打理，除了你还有谁能接触到草料？事到如今还敢狡辩！”他挥手示意侍卫，“带下去，仔细审问，务必问出实情！”
小何子被两名侍卫拖到马厩旁的偏房，房内刑具林立，铁链与铁器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，寒光闪闪的刑具让他面如死灰，眼中满是绝望。可无论侍卫如何审讯，动用了多少刑罚，小何子始终咬定自己一无所知，只是一个劲地哭着喊冤。到最后，他浑身是伤，衣衫被鲜血浸透，昏死过去数次，被冷水泼醒后依旧没有吐出半个有用的字。进忠站在一旁看着奄奄一息的小何子，心中渐渐清楚，这孩子多半是被人利用的棋子，真正的黑手早已将所有痕迹抹去，只留下他来顶罪。
与此同时，延禧宫的偏殿内，气氛同样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。令妃与愉妃相对而坐，案上摊着一叠厚厚的宫人名单，两人正逐字逐句地细细排查，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。校场惊变后，她们便立刻派人封锁了校场周边，对当日在场的所有侍卫与太监逐一盘问，终于从繁杂的口供中发现了一处疑点——一名负责在旁伺候茶水的小太监，名叫小林子，自事发后便离奇失踪，仿佛人间蒸发一般。
“小林子是内务府三个月前派去校场当值的，入宫不过半年，平日里看着老实本分，沉默寡言，倒也未曾出过差错。”愉妃指尖缓缓划过名单上“小林子”的名字，眼神锐利如鹰，“可偏偏在事发当日，他恰好负责在永琪与永瑢练习拉弓的区域伺候，疯马冲过去时，他是离得最近的宫人之一，却在混乱中消失得无影无踪，这绝非巧合。”
令妃端着一杯清茶，指尖轻轻敲击着案面，发出沉闷的声响，与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形成鲜明对比，更添几分压抑。“一个小太监凭空消失，背后必然有人指使。”她沉声道，“立刻传讯内务府，彻查小林子的所有底细，包括他的籍贯、亲属、入宫时的引荐人，以及入宫后的所有行踪往来，哪怕是与谁多说过一句话，都要一一查清。”
旨意传下，内务府不敢有丝毫怠慢，连夜翻查档案，调动人手四处打探。第二日清晨，消息便匆匆传回了延禧宫：小林子本是京郊农户之子，半年前由内务府包衣出身的郎中鄂尔多推荐入宫。而这鄂尔多，正是钮祜禄家的远亲，其祖父曾在钮祜禄府上担任管家数十年，与太后的母家素有往来，关系匪浅。
“钮祜禄家？”愉妃闻言，眸色一沉，手中的毛笔微微一顿，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小片污渍，“太后的母家便是钮祜禄氏，她虽是皇上的养母，却一手扶持皇上登基，在朝中根基深厚，势力盘根错节。这鄂尔多既是钮祜禄家的关联之人，推荐的小太监又在此时离奇失踪，此事怕是与太后脱不了干系。”
令妃放下茶盏，神色凝重如铁，语气中带着几分笃定：“何止是脱不了干系。前几日和贵人胎象不稳、十二阿哥腹泻不止，如今又轮到几位阿哥在校场遭难，接二连三地针对皇嗣，若没有足够的势力在背后支撑，绝不可能做得如此干净利落，不留一丝痕迹。”她顿了顿，声音压得更低，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，“内务府本就与各大家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，鄂尔多身为内务府郎中，若没有太后的授意，借他十个胆子，也不敢策划这样的惊天阴谋。安排小太监入宫潜伏、在草料中精准掺入‘狂兽散’、事后让小太监失踪灭口，每一步都算得精准狠辣，唯有太后有这样的手腕与底气。”
愉妃心中一凛，抬头看向令妃，眼中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：“姐姐的意思是，这一切都是太后的安排？可她为何要对皇嗣下手？这些阿哥都是皇上的骨肉，也是她看着长大的，难道亲情在她眼中就如此不值一提吗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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