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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五岁吟出“盐山压断官家腰”的童谣,父亲脸色煞白。
十岁目睹税吏用铁秤砣砸碎老盐工的头颅,血混入雪白盐粒。
私塾先生断言我必为卿相,却不知我枕下藏着《孙子兵法》。
当长安举子们嘲笑我满身咸腥,我抚摸着袖中暗藏的利刃微笑。
——这盛世如盐,终将被血融化。
我降生于唐懿宗咸通元年的深秋,曹州冤句县,黄家老宅的雕花大床承托了我的第一声啼哭。窗外,风卷过庭院里堆积如小丘的盐垛,扬起一阵细白而呛人的尘烟,那是我对这个世界最初的印象——咸涩、粗粝,却又实实在在地堆砌出我黄家的根基。黄宗旦,我的父亲,一个名字里带着“宗”字却注定无法以诗书传家的盐商,此刻正用他那双常年摩挲盐粒、铜钱而略显粗粝的大手,小心翼翼地触碰我幼嫩的脸颊。他的笑声洪亮,震得梁上微尘簌簌而下:“好小子!嗓门亮堂!听这哭声,日后定是个能搅动风云的角色!”
黄家的宅邸,与其说是诗礼簪缨之族的府第,不如说是一座被盐腌渍透了的堡垒。前院开阔,青石板铺就的地面,常年被沉重的盐车碾出深深的辙痕,如同刻在大地上的皱纹。空气中永远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海腥与矿咸混杂的气味,初来者无不皱眉掩鼻,而我却在这气味中睡得格外安稳。后院高耸的盐仓,巨大的木门沉重无比,推开时吱呀作响,露出里面雪白刺眼的盐山,在幽暗的光线下闪烁着一种冷硬的、财富的光芒。仓顶的茅草总是覆盖着一层细白的盐霜,风一吹过,便簌簌地落下,像下着一场永远不会停止的雪。几匹健壮的骡马拴在槽头,打着响鼻,蹄子不安地刨着地面,它们是这庞大盐业机器上不可或缺的齿轮。
我幼小的眼睛贪婪地捕捉着这一切。看盐工们赤裸着精壮的上身,古铜色的皮肤被汗水和盐粒包裹,在阳光下闪闪发亮。他们喊着低沉而富有韵律的号子,将沉重的盐包扛在肩上,青筋如虬龙般凸起,脚步沉重地踏在石板上,发出沉闷的回响。那盐包压弯了他们的脊梁,却压不住号子里那股子原始的、抗争般的力量。看管家老周,一个沉默得像块盐岩的老头,戴着断了腿的老花镜,指尖永远沾着墨迹和盐粒,在巨大的账簿上运笔如飞,算盘珠子噼啪作响,那声音冰冷、精确,计算着每一粒盐的流向与价值。看父亲黄宗旦,在厅堂里与那些或穿着绸缎、或带着风尘之色的客商周旋。他脸上的笑容像一张精心打造的面具,时而豪爽大笑,拍着对方的肩膀称兄道弟;时而又会瞬间沉下脸来,眼神锐利如刀,寸步不让地争论着盐引、漕运和铜钱的成色。他的袍袖宽大,似乎随时能从中抖落出白花花的盐粒和黄澄澄的铜钱。这便是我黄巢最初的世界观——由气力、算计、铜臭与咸腥构成,赤裸裸,硬邦邦,毫无遮拦。诗书?那似乎是另一个遥远而缥缈的世界的点缀。
然而,黄家这艘在盐海上浮沉的巨舟,掌舵的父亲却有着异于常商的目光。他固执地认为,巨贾之家若无诗书润泽,终究只是无根浮萍,铜臭熏天,难登大雅之堂。于是,在我四岁生辰刚过不久,一个料峭春寒的日子,黄家迎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——孙老夫子。
老夫子是从州府告老还乡的学究,清瘦得如同深秋的竹竿,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,袖口磨出了毛边,却浆洗得一丝不苟。他踏进黄家弥漫着咸腥气的前院时,眉头便不易察觉地微微蹙起,仿佛踏入了一个气味浑浊的市集。父亲堆着十二分的热情,亲自将他迎入特意辟出的西厢书房。这书房是新收拾出来的,临窗置了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,案上文房四宝一应俱全,皆是上品。靠墙立着两个崭新的、散发着松木清香的巨大书橱,里面塞满了父亲不惜重金搜罗来的典籍——从蒙学的《千字文》《百家姓》,到艰深的经史子集,甚至还有几卷兵书战策混杂其中。然而,书卷的墨香,终究敌不过从门窗缝隙里顽强钻进来的、无处不在的咸腥气。书橱崭新的木色与孙老夫子那身洗旧的青衫,形成了奇特的对照。
拜师礼异常郑重。我被母亲换上簇新的锦缎袍子,按在蒲团上,对着端坐于上的孙老夫子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。父亲在一旁,声音洪亮,带着不容置疑的期许:“巢儿,从今日起,孙先生便是你的授业恩师!给老夫好好念书!读出个名堂来!我黄家不缺金银,缺的是顶戴乌纱、文曲星下凡的读书种子!明白吗?”
我抬起头,目光却并未完全落在老夫子严肃的脸上。书房的窗棂外,恰好能望见后院高耸盐仓的一角。几个盐工正吆喝着将一车新到的粗盐卸下,雪白的盐粒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眼的光。那粗粝的号子声,透过窗纸,隐隐约约地钻了进来。孙老夫子显然也听到了,他捻着稀疏的胡须,清癯的脸上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神情,是鄙夷?是无奈?还是对这铜臭盐味与书斋清雅强行嫁接的嘲讽?他最终只是淡淡地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:“黄世兄厚意,老朽愧领。既入此门,当以圣贤之道为圭臬。黄巢,自今日始,你需谨记:万般皆下品,惟有读书高。收起顽童心性,涤除尘俗之气,方不负你父拳拳之心。”
“是,学生谨记先生教诲。”我依着母亲事先反复教导的礼仪,稚声稚气地应答。然而,心中却莫名地生出一丝异样。那盐工号子里蕴含的力量,似乎比老夫子口中清冷的“圣贤之道”更让我感到一种奇异的亲近。这感觉如同盐仓缝隙里顽强钻出的野草,在我懵懂的心田悄然萌发。
孙老夫子的严苛,很快便如冰冷的盐霜覆盖了我的蒙童岁月。每日天不亮,鸡鸣三遍,我便被奶娘从温暖的锦被中唤醒,睡眼惺忪地被带到书房。晨光熹微中,老夫子早已端坐案前,身形笔直如松。他手中那柄黄杨木戒尺,被打磨得油光水滑,沉甸甸地压在书案一角,散发着无声的威慑。初时,不过是描红习字,背诵《三字经》《千字文》。那方寸之间的横竖撇捺,在我眼中如同盐仓里堆积的麻袋,笨拙而难以驯服。墨汁总是不听使唤地洇染开,污了雪白的宣纸,也污了我小小的手指。戒尺带着凌厉的风声落下,掌心火辣辣的痛楚让我瞬间清醒,却也激起了我骨子里的倔强。
“手腕悬空!力透纸背!心浮气躁,何以成字?”老夫子严厉的呵斥在耳边炸响。
我咬着牙,憋着泪,更加用力地握住那支对我来说显得过于沉重的毛笔。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,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。我一遍遍地写,写那“人之初,性本善”,写那“天地玄黄,宇宙洪荒”。宣纸废了一张又一张,墨团染黑了一处又一处。窗外盐工沉重的脚步声和隐约的号子,仿佛在为我笨拙的笔触打着节拍。当我的字迹终于能勉强端端正正地排列在格子里,不再歪斜如醉汉时,老夫子紧抿的嘴角才极其不易察觉地松动了一丝。
识字渐多,课业便陡然加深。《论语》《孟子》的微言大义,如同沉重的盐包压上我稚嫩的肩膀。“学而时习之,不亦说乎?”老夫子摇头晃脑,沉浸其中。我却盯着竹简上繁复的古字,脑中想的却是盐仓里老周记账时那飞快的算盘珠子,它们发出的噼啪声似乎比这“之乎者也”更有韵律。一次,老夫子讲到“君子远庖厨”,我忍不住脱口而出:“先生,那盐工日夜与盐灶为伍,岂非皆是小人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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