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章 南北相隔的大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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起南方的秋，来得总比北方要迟滞一些。透过宿舍窗户望出去，香樟树的叶子还顽固地绿着，只在边缘透出一点不易察觉的焦黄，阳光筛过枝叶，落在地上，是一片晃动的、暖昧的光斑。空气里黏着潮湿的、属于陌生城市的气息，混杂着新晒被单的皂角香和楼下桂花过分的甜腻。林晓晓坐在书桌前，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平板电脑冰凉的屏幕，上面是课程表的界面，“艺术概论”、“色彩构成”、“中外美术史”……一个个方块字整齐排列，却难以在她心里激起应有的涟漪。开学已经一周，新鲜感如同潮水般退去，裸露出的是一片空旷而陌生的沙滩。这是一所她梦寐以求的美术学院，校园里处处可见背着画架、步履匆匆的身影，空气中都仿佛飘着松节油和梦想的味道。一切都很完美，除了，这里没有顾言。

她的座位紧挨着窗，这是她抢到的最好位置，一抬头就能看见天空，看见与北方截然不同的、更高更远的云。她总是忍不住想，此刻的顾言，在遥远的北方那座以严谨和冰雪闻名的城市里，看到的天空，又是什么颜色？是不是已经带了初冬的凛冽？桌面上，放着她刚刚从快递站取回来的包裹，是母亲苏晴寄来的，里面塞满了家乡的零食和她遗忘在家的一本画册。她拆开包装，拿起那本边缘已经有些磨损的画册，指尖触到粗糙的封面，心里才稍稍安定了一些。这本画册，顾言也翻过。有一次她画到一半纠结色彩，是他随口提了一句“冷色调会不会更显孤寂”，点醒了她。那时他刚给她讲完一道让她头痛欲裂的数学题，语气里还带着点未散尽的无奈，可望向她画作的眼神，却是专注而认真的。思念，就是这样一种无孔不入的东西。它不在惊天动地的大喊大叫里，而是藏在这些琐碎到极致的日常对照中——当她在食堂吃到味道寡淡的番茄炒蛋，会想起他做的，哪怕糖放多了有些腻人；当她迷路在偌大的校园，会下意识去摸手机，却又在按亮屏幕的瞬间顿住；当夜晚降临，宿舍里只剩下她一个人（室友是本地的，经常回家），那种过于安静的空气，会让她清晰地回忆起，隔壁房间哪怕只是轻微的键盘敲击声，所带来的奇异的安全感。他们之间，隔着的不仅仅是地图上蜿蜒曲折的数千公里，还有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节奏，以及一整个喧闹而孤独的、需要独自适应的新世界。

承“叮——”手机屏幕倏地亮起，伴随着特有的视频通话邀请铃声。晓晓几乎是从椅子上弹了起来，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，又迅速被丢进温水里，漾开一圈圈滚烫的涟漪。屏幕上显示的名字，是“顾言”。她手忙脚乱地捋了捋额前的碎发，又扯了扯身上有些皱的居家t恤，深吸一口气，才按下了接听键。屏幕先是一阵晃动，然后稳定下来。顾言的脸出现在画面里，背景是他宿舍的书桌，简洁到近乎冷硬，几本厚重的计算机书籍垒得整整齐齐，旁边放着他那台标志性的黑色笔记本电脑。他似乎是刚洗过澡，头发还有些湿漉漉的，几缕不听话地搭在额前，削弱了几分平日里的冷峻。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针织衫，看起来比高中时更清瘦了些，下颌线的弧度更加清晰。“在干嘛？”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，带着一点点电流的杂音，却依旧是那份熟悉的、没什么起伏的调子。“刚……刚拆完妈寄的包裹。”晓晓把摄像头对准桌上的零食和画册，试图让画面看起来充实一些，“你看，妈又塞了好多吃的，生怕我饿着。”“嗯。”顾言应了一声，目光似乎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，又移向她展示的东西，“那边天气怎么样？”“还好，就是有点潮，被子总觉得晒不透。”晓晓抱怨着，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了点只有在他面前才会有的娇气，“你呢？北方是不是很冷了？”“还好，室内有暖气。”他简短地回答，镜头不经意地扫过窗外，天色已经暗沉，确实是北方的萧瑟感。“课程跟得上吗？”“还行吧，理论课有点多，还是画画有意思。”晓晓撇撇嘴，“你呢？计算机天才，是不是如鱼得水？”顾言几不可察地勾了下嘴角，那笑意太浅，还没来得及被摄像头捕捉就消失了。“课程不难，就是项目有点多。”对话陷入了一种奇怪的模式。

他们像完成某种每日汇报任务，一问一答，说着最表层的日常，天气、课程、饮食……那些曾经在同一个屋檐下自然而然流淌的默契和无声的陪伴，此刻被距离拉扯成断断续续的电波。晓晓甚至能数出他今天说了几个“嗯”，几个“还好”。她贪婪地看着屏幕里的他，想从他细微的表情里读出更多东西。他累不累？和新室友相处得好吗？有没有……想起她？就像她无时无刻不在想他那样。“对了，”顾言忽然开口，打断了她的思绪，“我给你邮箱发了几份美术类软件的学习资料和教程，还有一些国内外优秀的作品集网站链接。你专业的，应该用得到。”晓晓愣了一下，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，酸酸软软的。他总是这样，用最实际的方式表达关心，从不言明，却落到实处。“哦……好，我一会儿去看。谢谢……哥。”那声“哥”，叫得有些迟疑和生涩。以前在家里，她很少正经叫他哥哥，总是连名带姓地喊“顾言”，或者干脆用“喂”代替。如今隔着屏幕，这个称呼反而成了某种安全距离的保障，提醒着彼此，也提醒着自己，那层看似坚固实则摇摇欲坠的关系边界。顾言那边沉默了一秒，只是淡淡地“嗯”了一声。就在这时，晓晓隐约听到顾言那边传来一个清脆悦耳的女声，带着笑意，似乎离得很近：“顾言，那个算法的核心逻辑我还有点疑问，你现在方便讨论一下吗？”晓晓的心猛地一沉。合镜头轻微地晃动了一下，顾言似乎是侧过头看了一眼，声音平静无波：“稍等，我在视频。”那个女声带了点歉意，但依旧落落大方：“啊，不好意思，那你先忙。”声音随即远去了。晓晓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起来，指甲掐进了掌心。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：“你同学啊？”“嗯，同组的，一个项目。”顾言的解释简洁得像代码注释，听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。他的目光重新回到屏幕上，看着晓晓，“你那边呢？宿舍就你一个人？”“嗯，室友回家了。”晓晓低下头，避开他的视线，假装整理桌上的零食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