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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二十九的庆功宴散后，宋家的灯亮到后半夜。李红梅的哭声、家人的叹息、彼此的宽慰，揉在腊月的寒夜里，让这屋人的心既沉又暖。次日天还没亮透，窗纸刚泛出点灰白，宋卫国就揣着窝窝头出了门——张二狗这群人还关在大队部，得赶紧送镇上派出所，免得夜长梦多。
大队部是两间快塌的土房，墙皮早脱得露出黄土，风从窗缝里钻进来，呜呜响得像哭。里屋堆着发霉的粮袋，蛛网在房梁上挂着灰，空气里混着霉味、尘土气，还有张二狗他们身上散出的汗臭味。
四个汉子被麻绳捆着，缩在冰冷的泥地上。王铁柱的棉袄扣子崩了两颗，露出里面打补丁的单衣，鼻涕冻成冰碴挂在下巴上；李麻子抱着胳膊，脸皱得像颗干枣；赵小眼盯着地面，手指抠着泥缝；只有张二狗还在耍滑，眼珠子滴溜溜转，一会儿瞥瞥门，一会儿瞅瞅窗外，裤脚沾的雪化成水，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湿痕。
“哐当”一声，王有亮踹开房门，寒风裹着雪沫灌进来，四人齐齐打了个寒颤。王铁柱最先撑不住，膝盖在泥地上蹭着往前挪，声音抖得像筛糠：“王连长！卫国哥！饶了俺吧！都是张二狗逼的！他说不跟着干，就拆俺家的房！”
“对对对！”李麻子赶紧接话，手往张二狗那边指，“钱都是他拿大头，俺们就分了块八毛！”赵小眼也跟着点头，头低得快埋进胸口。
张二狗急得蹦起来，却被绳子拽得一个趔趄，破口大骂：“放你娘的屁！当初分烟分酒的时候，你们咋不说被逼的？现在想甩锅？没门！”
“都给我闭嘴！”王有亮的声音像冰锥，戳得屋里瞬间没了声。他蹲下来，眼神扫过四人冻得发紫的手：“剪铁丝网、拎煤油桶纵火，人赃并获，别扯那些没用的。卫国，去套拖拉机，把他们绑车斗里，送镇上去。”
“别送派出所！”张二狗突然像疯狗似的挣扎，绳子勒得他脖子通红，“亮子哥！俺错了！真错了！是肖依然那个娘们挑唆的！她说宋家抢她生意，让俺去闹，还说出事她兜着！俺一时糊涂啊！”说着就想磕头，额头“咚”地撞在泥地上，沾了层黑灰。
宋卫国皱着眉别过脸，嫌恶地踢开脚边的破麻袋：“早干啥去了？现在装可怜，晚了。”王有亮站起身，扯了扯衣襟：“拉上走，别在这儿耽误工夫。”
拖拉机“突突”地开到大队部门口，王有亮正帮着宋卫国把张二狗往车斗里塞，就瞥见个红影在树后晃——是肖依然，穿件红花棉袄，绿头巾歪在脑后，手里攥着个布包，探头探脑的，眼神直往车斗里瞟。
她显然看见了被捆得像粽子的张二狗，脸“唰”地白了，手一抖，布包掉在地上，里面的瓜子撒了一地。她慌忙蹲下去捡，刚要起身溜，就听见王有亮的吼声：“肖依然！站住！”
肖依然的身子僵得像根冰棍，好半天才慢慢转过身，嘴角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：“王连长...卫国哥...这是咋了？二狗哥他们咋...咋被绑着？”她的声音发颤，指甲深深掐进棉袄的布缝里，绿头巾滑下来，遮住了半边脸。
张二狗一看见她，像抓住了救命稻草，嗓子都喊劈了：“肖依然！你个毒妇！是你让俺去烧宋家仓库的！你说给俺五十块钱，还说派出所有人！你快跟王连长说清楚！救俺啊！”
“你胡说！”肖依然尖声打断，脸涨得通红，“谁指使你了？俺根本不认识你！你自己犯了错，还想赖俺！”她往后退了两步，脚腕子一崴，差点摔在雪地里，“王连长，你可别信他的鬼话，俺一个女人家，哪有那本事...”
王有亮抱着胳膊，冷冷地看着她：“有没有本事，村里人都看着呢。张二狗他们送派出所了，该查的都会查。你最好老实点，别再耍花样。”
肖依然被他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，再也装不下去，转身就跑，绿头巾掉在雪地里也顾不上捡，红花棉袄的拉链开了，一路跑一路掉棉絮，背影慌慌张张的，像只被追着打的兔子。
宋卫国捡起地上的绿头巾，撇了撇嘴：“这娘们，以后在村里可抬不起头了。”王有亮把头巾扔在雪地里：“自作自受。走，先回宋家，跟大伙说下情况。”
回到宋家时，院子里飘着玉米粥的香气。李红梅正蹲在灶台边刷碗，袖子挽得老高，露出冻得发红的手腕，眼睛肿得像核桃，看见王有亮和宋卫国进来，手里的碗“当”地撞在盆沿上，赶紧低下头，手攥着围裙角，指节都泛了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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